为迟来的忏悔鼓掌----------林翔云(厦门)初30组【校友文萃】

为迟来的忏悔鼓掌
林翔云 (厦门) 初30组

    几天前看到一张报纸上登了一则广告：

    将近半个世纪前的一幕幕浮上心头——

    1966年5月25日，北京大学聂元梓等七人贴出了一张大字报，说北京大学当局者是“黑帮分子”，号召“坚定地、彻底地、干净地、全面地消灭一切牛鬼蛇神。”这张大字报震动了全国。6月1日，全国所有党报都转载人民日报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当天晚上，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广播了这一大字报。此后，大中学校学生要求揪斗本单位的“牛鬼蛇神”和“黑帮”。“牛鬼蛇神”即教师，“黑帮”即党政干部。

    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里，学生们开始批斗老师，死亡人数以千万计。特别残忍的是，这些人不是被子弹射击而死的，也不是像古代那样被用大刀砍头的，而是被红卫兵们用拳头棍棒和铜头皮带活活打死的，各种各样折磨致死的都有。打死一个人，有时候用数个小时，有时甚至用几天的时间，显然死亡过程因漫长而更为痛苦。被打死的人，衣衫破烂，浑身血迹斑斑，被丢上卡车或者平板车，没有姓名标记，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就被送往火葬场焚烧。因为突然增加的大量死亡，各地的焚尸炉供不应求，来不及焚烧。加上天气炎热，火葬场只好往死尸堆上放冰块控制腐烂。

    全国各地都同北京一样，被学生们批斗惨死、自杀的老师数十万人。所有学校的批斗会场都是血迹斑斑，惨不忍睹，至今那场“风暴”到底死了多少教职员工都是个谜，永远没有答案了。我们母校国光中学的全体学生们也经历了从小字报、大字报、大批判、大辩论、谩骂、造谣侮辱、人身攻击、斗争会到对所有老师的肉体摧残以至“彻底消灭”的过程，发生了一位老师在夜里“滚”进延安楼下夜间厕所粪坑里自杀、第二天学生们又令这位老师的家属把尸体打捞起来继续批斗的滔天恶行。

    我要是国光校长的话，我会在延安楼下的夜间厕所旁边建立一个永久的“耻辱纪念馆”，让世世代代的国光人永远记住这段历史。

    我永远不会忘记的是——自命为“一辈子不做坏事”的我竟然也写过一张批判老师的大字报：那是一个炎热的夏日午后，我们全班同学议论着写英文老师黄和端的大字报，同学们都认为黄老师“最疼爱我”，要我“揭发”一些内容，否则……我搜肠刮肚才想起一件事，说“黄老师有一次在课堂上拿着一分钱的硬币对我们说‘It's money,I love money.’。”同学们七嘴八舌，从黄老师“爱钱”发挥到“向往资本主义”，再上纲上线到“反党反社会主义”、“特务”、“右派”、“黑帮”，直到应该“枪毙”。洋洋洒洒几千字的大字报写好了，第一个署上名字的是我。

    我不知道黄老师看了大字报后的反应，但我却为此事忏悔了一辈子——十年后，我终于打听到黄老师一家租住在南安二中旁边的一户农民家里，当夜赶去埔心大队找到黄老师，当面向黄老师一家道歉，黄老师却说：“有这个事吗？我都不记得了。”

    这就是老师们对“干了坏事”的学生的态度！回过头来，当时的学生们对多年以来关心、培养、照顾、为同学们中考、高考能不能得到高分而发愁的老师们为什么都那么狠？

    答案千奇百怪——有人怪学生，有人怪老师，有人怪社会，我觉得都不对。要怪就怪一位叔叔——这位全世界知名度最高的叔叔有一句名言：“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这句话因为经过钦点，成了圣旨，三年多的时间里学生们被强化洗脑，天天念，天天学习和实践——参加学校附近各种各样的批斗会，看到贫下中农们斗争地富反坏右的“满腔热情”，每一个人都把它当作金科玉律、绝对真理，容不得一丝一毫的怀疑。文革开始，机会终于来了，“教师都是牛鬼蛇神”，“敌人”就在眼前，于是，“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惟一标准”，学生斗老师也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有人提出中国还会不会再来一次文革？如果文革再来的话会不会再出现学生斗老师的惨象？答案其实是明摆着的：君不见那位叔叔还一直在校园内天天对我们微笑着说：“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