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辈都是英雄--------------林翔云(厦门)初30组【校友文萃】

父辈都是英雄
林翔云 (厦门) 初30组

   看过一篇文章，作者说他妈妈曾经当过“小偷”——竟敢偷“集体”的番薯回家煮给大家吃，使得全家不至于饿死。作者说他妈妈是“英雄”。

    看到这一段不怎么“精彩”的文字，我久久不能释怀。

    我妈妈不只是“小偷”，而是“大偷”，甚至是“山贼”——她在夜里同邻居们“结伙”到十几公里外的山上“偷割山柴”，挑来家里，第二天晒干再挑到集市上卖了换取我们全家人一天的生活费。我是“帮凶”，帮忙晒柴草，长大了还帮忙挑去镇上卖。

    而我爸爸却是个胆小鬼，只敢在家里给我们讲讲“三国演义”、“东周列国”里面的故事，在别人面前永远低着头，好像真的犯了什么法似的——虽然政府宣布他是“历史反革命分子”，但我觉得这并不犯法，他不杀人，也不放火，从来没有欺负过谁，也没有“雇工剥削”过任何人（那个时代“剥削”是最严重的罪行），连蚂蚁都不敢踩死——他是全镇公认最“古意”（闽南话：老实、善良、谨慎）的人。

    学校里的大字报说我爸爸是“国民党区分部执委”，这官可不小，我回家问老爸这事是不是真的，他说：“我连国民党员都不是呢。”

    我说：“既然不是，你为什么承认是呢？”

    他的回答更让我哭笑不得：“他们说是就是了——一条罪状是反革命，一百条罪状也是反革命，随他们说吧。”真的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我说：“为什么不抗争？”

    他回答：“我不抗争都差点被打死，抗争的话早就死了。”

    活脱脱一副软骨头的样子！

    爸爸还会帮别人隐瞒真相——镇上有个年轻人想入党，在批斗会上捏造我爸爸参加过“反共救国军”，这条罪状足够“枪毙”几回了，爸爸虽然没有被枪毙，但后来的批斗会常常被打成重伤，多少次死里逃生。我们兄弟几个一再问他到底是哪个“年轻人”捏造这种可以置人于死地的谣言，他却至死都不告诉我们。

    其实我爸爸从小也是同龄人里的“佼佼者”——他写得一手好字，可以与唐驼一争高下；国学功底远在我们之上；中国象棋下得棒极了；各种手艺也是顶呱呱，学什么像什么——他会石版印刷，会用这种相当“原始”的方法“复印”各种古籍；他会照相，是照相馆的大师傅——那时候照相可是非常专业的技术；照相馆被关闭了，他又去学染布，会用复杂的工艺染出“阴丹士林蓝色”的布匹！从来没有学过“化学”的他，掌握的化学知识比我们还多！而且是原汁原味的“洋玩意儿”——我小时候就经常听到他说着英文、拉丁文、日文，什么“米多尔”、“海洛根”、“大苏打”、“苏文”等等。

    但我的父母又是大傻瓜——天天都有可能饿死，竟然还要生下八个子女！是“建设社会主义四个现代化”需要这么多劳动力吗？还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他们狠心，我们兄弟姐妹八个被卖掉四个——我唯一的妹妹、三弟、四弟和七弟都被卖了，每个孩子换来几十斤大米！没有看到他们卖孩子后流过一滴眼泪！如果不是六弟一次次剧烈的抗争——卖了又抱回来，再卖再抱回来，父母还得低声下气地给人家“赔不是”——我们现在就只剩下三个兄弟了。

    他们很容易满足，我妈妈几十年的奋斗目标是“让全家人一个月能吃到一次鱼或肉”，偶尔实现了，她虽然不吃肉，只啃骨头，也要高兴好几天。

    妈妈每天早晨三点多钟起床磨番薯，磨到天亮滤出番薯渣煮给我们吃，番薯淀粉晒干拿去集市卖，卖的钱刚好足够再买一天要磨的番薯。也就是说，我们一日三餐都是妈妈辛勤的汗水。

    插队务农的时候，我们有个邻居是个单身汉，又懒又馋，我妈妈常常叫他来我们家吃番薯渣糊，有一次吃完出门时碰上队里两个无赖，竟一起到大队部告我妈妈“用小恩小惠拉拢腐蚀贫下中农”，大队部的高音喇叭一次次地广播我们家的“新罪状”！但我妈妈过几天又让他来 “蹭饭”了。

    我去公社开会时，“四面向”办公室主任问我：“自己挨饿却还要救济别人的就是你们家吗？”我回家一说，爸爸笑了：“这叫‘坏事不出门，好事传千里。”——人妖颠倒的年代，连“俗话”也彻底改了！

    父亲无缘无故地受尽欺凌，却仍处处展现他幽默、诙谐的另一面——有一年他被“下放”到山上当伐木工人，一个从来不曾干过体力劳动的“白领”去受这种罪可想而知，但一年后回到家里，他竟然对我妈妈说：“感谢政府，把我多年没能治愈的胃病治好了。”

    我经常听到批斗他的人被他用极其机智而又入木三分的讽刺言语奚落，那些被挖苦的人往往要在几个小时或几天、请教了多少“名流”以后才发现自己被“四类分子”讥笑、玩耍、戏弄了。

    父辈们不空谈“大理论”，不喊口号，只懂得逆来顺受，利用一切机会、钻“社会主义”的空子挣点钱给全家人勉强不饿死，在可能的时候让我们多读点书。“挣点钱”往往会给自己带来更多的危险，包括抄家、批斗、判刑等等，这叫“割资本主义尾巴”——也许是这“资本主义尾巴”永远割不完，才有我们现在欣欣向荣的“国家资本主义”。

    他们是最不幸的——经历了军阀混战、外族入侵、兄弟内战、没完没了的“政治运动”，曾经生活在这个地球上的人们可能数他们吃的苦头最多了，他们极其辛勤地劳作了一生，得到的报酬却是“古今中外最低”，生活质量最低，牛马不如，但他们仍旧任劳任怨，力所能及地赡养父母，还要把我们养活下来，教我们怎样做人——做一个能够自食其力的、普普通通的人。

    我们呢？

    我们都自命不凡，趾高气昂，“人定胜天”叫得比任何时代都响，自认为是英雄——你看如今遍布全国的高速公路和高速铁路、城市里的高楼大厦，家家都有日新月异的各种新式电器，人人都是“电脑高手”，这对于父辈们来说是不可思议的；我们有抱负，有理想，我们要上九天揽月，要下五洋捉鳖，这在我们父辈的年代是他们连想都不敢想的！我们创造了一个时代，一个祖祖辈辈梦想而又实现不了的时代！

    但是，你是否想到，是父辈们忍辱负重，无声的抗争，才有了“改革开放”；是他们忍饥挨饿，却又生下这么多的“我们”，现在的“世界最大制造国”才有这么多廉价的劳动力；是他们在极端困难的情形下还让我们每一个人至少都读了一点点书，否则“现代化”从何说起？是他们心底里的良心没有被掏尽，又遗传给了我们，才让我们不至于被“开除球籍”；是他们教给我们勤奋、节俭、爱人、乐观等等美德，这个社会才不至于被流氓化、痞子化；是他们用言传身教、片言只语彻底否定说教书里那些充满批判啊、斗争啊、报仇啊、雪恨啊等等邪恶的东西，他们骨子里的真善美让我们抵御了各种各样的假恶丑……

    我们的父辈们默默无闻地吃尽了人世间最大最多的苦，默默无闻地奉献了他们辛劳的一生，现在他们正默默无闻地逐渐消失，他们只是制造了我们，只给了我们勉强的温饱，没给我们留下多少金钱，没让我们“好好享受”，但我总觉得，同他们相比，我们付出了多少？得到了多少？我们真正的孝敬他们吗？我们对下一代的言传身教怎么样？我们的道德水准？……

    我们的父辈才是真正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