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2020年作品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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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马宁夏------------------香港作家 巴桐【作品分享】

上传时间: 2020-12-06  【字体:

走马宁夏
香港 巴桐

  飞机降落在银川机场。我走出机舱,走到舷梯第三级台阶时,停下脚步,抬头望了一眼横在远处的贺兰山和山顶叆叇的冻云,高原的风像一盆冰水泼了我满脸。这是十月的银川,一股苍凉袭上心头。我预感未来的几天里,我的心将泅泳过一片粗砺的沙海。

  深圳的老友李老板在银川搞房地产,邀我到宁夏一游,我立马飞了过去。笑容可掬的李老板等在门口,上了他的卡迪拉克,他说,最近忙得不可开交,非常对不起,只好让我的司机古斯塔陪你到处转转。我说,好!你忙去吧。

  于是我像一件快递邮包,被转到了陌生的、长了络腮胡子的古斯塔手上。少了李老板这个细心周到的“褓母”,旅程就变成汪曾祺的散文,信马由缰,任凭兴之所至、自由挥洒了,省略了许多礼数上的枝节。

  到宁夏,我以为就是寻找一种旷世的苍凉,一种生命感悟的自省;就是经历一次心灵的洗礼,一次天地本真的回归。

  张贤亮曾指着他的西部影视城说,宁夏有什么,宁夏不就是有荒凉么,我这叫出卖荒凉。游客来这里带走的是脚下的泥土,留下的是口袋里的钱。听听这苦涩的玩笑似的幽默,宁夏被他赤裸裸地还原成荒凉与泥土。然而唯其“荒凉”,唯其“泥土”,才保留了原生态的纯美与泥土的芬芳。这在污染遍地拥挤浮躁的今天,宁夏不啻是一方令人向往的禅意净土。

  翌日醒来,推窗外望,我深深吸了口气,带着花香的空气沁入心脾,心里发出感叹,啊天真兰!很久很久没见过这么蓝的天了。我的旅程是从张贤亮的西部影视城开始的。

  踏入影视城,你脚踩的是沙地黄土,眼见的是残旧苍凉,心底却袅袅地升起一股雄浑悲壮感。游客且行且看,游目四骋,尽览刀光剑影侠客飞来飞去的龙门客栈,唢呐嘹亮花轿摇荡的红高粱月亮门,光怪陆离神魔斗法的大话西游奇景,宫廷饮宴西域轻歌曼舞的古城堡,还有文革大院、长坂坡街道、老银川一条街……城内一路有织布、擀毡、打铁、刺绣、耍猴、斗鸡各种非物质文化民俗表演。让你看得眼花缭乱,感受一种原始美、朴素美。这里已拍摄百余部影视作品,大小场景三百多处,分布在明、清两座城堡。当初张贤亮倾囊投入78万元起家,谁会料到,这样一个蜷缩在西北荒漠中残破不堪的羊圈,竟发展成今天上亿元的产业。目睹眼前的一切,你能不叹服张贤亮独到的眼光和超前的意识吗?能不钦佩他创基立业的雄心和魄力吗?

  我与张贤亮曾有一面之缘,记得是2009年吧,张贤亮到香港参加一个文学研讨会。我在一个晚宴上遇见他。他一派儒雅之风,而又幽默爽朗。他是个老烟枪,平时呑云吐雾,当自己是菩萨一样供着,烟火不断。但香港酒楼禁烟,这使他感到很不自在,他只好抓一支没点着的烟棒,在指间搓来搓去过干瘾。那动作颇为怪趣,却更见他的率真和不羁。记得那晚他说的一句话,“所谓风格,就是作家的精神伤痕。”是的,只有走过苦难的人,才能“弹扣即响金石声”。他是记者宠儿,总被团团围住。好不容易我瞅了个空档,邀他合影,他欣然应允。一手搭着我的肩膀摆了个老友记的“甫士”,咔嚓一声,定格在我的相册中。

  张贤亮是一只不死的沙狐。他19岁就被投入监狱,在贺兰山下的劳改农场辗转22年,重获自由后,本可远走高飞,永远离开这块伤心地。却不料他选择留下来,还泚笔写下“安心福地”四个大字,挂在他的小土坯房。“此心安处是吾乡”,祖籍江苏盱眙的张贤亮彻头彻尾地把自己视为宁夏人了,这块土地带给他太多的苦难,也成就了他一生的传奇。张贤亮直到走完生命最后一刻,也没离开过宁夏这块热土。他去世后埋葬在西部影视城,永远融入大漠的苍凉与雄浑!

  我印象中的宁夏,总走不出荒寒凄苦的边塞诗词。王之涣的《凉州词》写道“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直贬人心,令人对塞外裹足却步。而收入《嘉靖宁夏新志》里、清代张舜民一首七绝吟道“白骨似沙沙似雪,将军休上望乡台。”更是令人不寒而栗。车子开出影视城时,古斯塔突然问我以前是否到过宁夏,我摇头答道,没有,这是头一回。我说,我对宁夏的认识全来自古代诗词。古斯塔轻叹一声笑道,去看看沙湖吧,让沙湖给你洗洗脑。

  于是,我们驱车前往沙湖。站在观景台上眺望,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美景令我目瞪口呆。我看见周遭是一片黄沙,中间却嵌着一汪绿水,造化天工,上苍杰作,沙抱翠湖,湖捧黄沙,江南的灵秀与大漠的雄浑融为一体。宛如一块碧玉镶嵌在黄金指环的表面,又似一个美人横卧在武士的怀抱。妙就妙在大漠与江南之间的距离,竟是一步之遥,旋踵之间。我来迟了一步,眼下荷花已经开败,残茎乱立,如张旭的狂草写在湖面。设若夏日,必是另一番情景:放眼望去,“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塞北雄姿铺展眼底。俯瞰沙湖,“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江南风韵盈于眉睫,那真是令人心旷神怡。这里的荷田竟有千顷之广,气势慑人,远胜杭州西湖的荷塘,甚至与白洋淀的荷田相比亦毫不逊色。

  我看见,沙丘上一队骆驼正在行进,脚下是黄沙,侧面衬着红日。霞光染红黄沙,一串清脆的驼铃撒在风里。长长的骆驼队伍像移动的山丘走进红日的光影,走进庄严和肃穆。沙丘下,水光潋滟,芦苇丛丛,苍鹭野鹳高低翔舞,嘎嘎的鸣叫让沙湖更加天迥水阔,游艇犁过琉璃般的水面,拖着银色的水纹,镌刻下山的欢颜水的柔情。沙湖俨然是遗落在丝绸之路上的一块璞玉。

  最让你啧啧称奇的是这里日夜进行着沙与水、火与冰的搏斗,在这生死搏斗中,它们终于找到一种共存的方式,找到彼此可以兼容的距离和平衡,这是自然界的生存法则。而人类的争斗则惨烈得多,结局总以一方流尽“最后一滴血”告终。

  夜宿湖边客舎,月夜清寂,思绪纷扰,不知何故忽然想起西班牙作家伊巴涅斯的小说《血与沙》,喔,也许是书名与眼前的景物有所契合吧,小说的某些情节翩然浮现脑海。斗牛士加拉尔陀为了荣誉和金钱,为了讨好“像虎烈拉一样危险”的贵妇人,最后倒在斗牛场上,血染黄沙,他“身子蜷曲,像是一条绸缎和金线做的极大的蠕虫”……斗牛士魁梧挺拔的身姿,身穿华丽的捆着金线的绸缎衣服,让人羡慕、着迷、疯狂,但最后变成一条蠕虫……

  我就这样胡思乱想着,脑细胞愈来愈亢𡘊,无法入眠。披衣而起,推门走出观景台。抬头望见月亮航于银河,清辉洒满山野,月光下的沙丘,竟像少女光滑细嫰的雪白肌肤,沙丘的“玉臂”伸向冰冷的湖水。我忽感霜侵鬓发,雪积眉峰,一丝怅惘从心底冉冉升起。

  四周是如此静谧,仿佛可以听见风与沙的窃窃私语,瞥见月与水的秋波暗送。这时如果突然飘来一二声羌笛,我的泪窝一定会当场决堤,心的块垒一定会轰然崩塌,我真想象狼一样仰月嗥鸣,痛痛快快大哭一场。啊!沙湖的月夜,抚慰我躁动的心,令我开悟释然!

  我带着一本旅游小册子,一路上按图索骥,去邂逅宁夏的美丽与神奇。古斯塔不仅是一个尽职的司机,而且是一个很好的导游,他对家乡风物了如指掌,不时加插一些民间典故的介绍,更令我游兴大发。这里有像风一样飘逝的西夏王朝与党项部族、有无法破译的死去的西夏文字、有谜一样贺兰山人面像岩画,有宁夏古长城、塞上明珠青铜峡以及红旗漫卷西风的六盘山……任你驰目骋怀,缅今怀古。

  我站在“东方金字塔”西夏王陵面前,静默无语,面对一座座被风雨剥蚀的陵墓,夹着沙尘的风掠过,一坨坨骆驼刺草在风中颤抖,我仿佛听到嘶嘶的马啸,想象着墓中人当年横槊跃马、叱咤风云的英姿。

  一千多年前,麕聚在黄河河曲的党项羌族人像一股沙尘暴,掠过十一世纪中国的天空。西北边陲崛起了西夏王朝,它刚呱呱坠地,雄踞南北的敌国亟欲将它扼杀在襁褓中,如狼似虎从四面八方扑向它。但“鹰狼之子”西夏王李元昊“西取回鹘灭青唐,南击宋土东敌辽。”一次次击溃了强敌。令人惊叹的是,一代天骄成吉思汗竟也曾是“鹰狼之子”的手下败将,他四次率领大军亲征西夏,却次次铩羽而归。直到李元昊因夺妻之恨,被其子宁令哥削鼻而亡,多年后蒙古人才把党项人高傲的头颅斩于马下。西夏王朝近二百年短短的历史戛然而止,像流星一样消失在苍茫天际,党项人也走进历史深邃的丛林悄然而逝。他们所有秘密都埋藏在这片王陵中。方圆几十平方公里的陵园,分布着九座帝陵、二百五十多座陪葬墓,这些就是西夏王朝留在世上的全部。

  面对颓垣,荒茔,无边的孤寂,你难道无所憬悟无动于衷么?无论英雄豪杰也好,亿万富翁也罢,活着的时候纵然广厦万千,死时都终归一抔黄土。 这是黄牙小儿也知道的道理,但是世人仍为头上的“顶戴花翎”,为了银行存折多几个零,拼死拼活,欲壑难填。

  怀着对西夏王朝的唏嘘,踏上前往青铜峡的路途。沿途透过车窗可以眺望黄河。心中不禁默诵“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黄河像一条游弋于云乡梦泽的巨龙,一路腾挪冲撞,开山劈岭,浩浩荡荡奔涌而来。奔流至此,青铜峡大坝犹如一把利刃,将河道拦腰截断,驯服狂龙,蓄水发电泄洪。万马奔腾的黄河水一头扎入坝槽,惊醒两岸璀灿灯火!

  我最早听到黄河的名字,不是从书本上而是从北方难民惨白干裂的口中。小时候我住在穷乡僻壤的闽西北山城,从千里之外黄泛区逃来的难民让我知道了黄河。黄河在我儿时的认知中代表着苦难和血泪。

  后来我在书本和抗战的歌声中拥抱黄河。李白一声长啸“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响遏行云!中学时,我曾放声高唱:风在吼,马在啸,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我也曾含泪呼喊:黄河黄河,我的母亲!今天我再一次走近黄河,在青铜峡触摸黄河的脉搏,谛听黄河的心跳!

  深秋的青铜峡 ,轻纱般的雾霭从黎明的河曲隐退 。青铜峡辽阔而原始的天空 ,走了一夜的冷月还在西行 。我仿佛听到涛声的呼唤 ,去寻找那首台湾诗人余光中心中的民歌,一首只有黄河的肺活量才能歌唱的歌,那是红海的呼啸,热血的合唱,响彻天地。

  我沿着青铜峡中华黄河坛大道疾走,风掀起我的衣袂飞扬如蝶。七十二米的青铜照壁,映现母亲河不老的容颜。黄河是中华民族的基因,炎黄子孙只要看一眼黄河,就知道自己为何长着黄色的皮肤。在世界之林,种族之列,炎黄子孙总是带着母亲的遗传、黄河的胎记傲然挺立,坚毅前行。海外游子归来,总想一掬黄河,让黄河从指缝流过,从心底流过,带着母亲的体温,带着母亲的叮咛走遍天涯。

  我看见,黄河淌过青铜峡的臂弯 ,涛声像远雷隐隐传来。闪烁的波光如西夏冷锻铠甲,凛冽的峡风似西夏神弓箭簇。朝霞染红天边,令人浮想史上的一幕,西夏向宋廷进献西域美女和夏国剑,晁补之作歌赞曰:西域美女“红妆拥坐花照酒”,夏国剑“试人一缕立褫魄”。西夏王朝的辉煌刻在青铜峡岩壁,写在黄河的波涛上。

  青铜峡市因黄河大坝而名闻遐迩。我惊叹小小青铜峡市何来如此大气魄,近年一群围绕黄河的主题建筑崛起,座座都是大手笔。沿着峡岸罗列巍峙的中华黄河坛、青铜牌坊、黄河大鼎、天赐阁以及中国四大名楼之一的黄河楼,无不气势恢宏,美轮美奂。这些建筑供炎黄子孙礼敬黄河、拜祭黄河、感恩黄河!此外这里还有青铜峡108塔、黄河大峡谷、金沙湾及北岔口长城……青铜峡市弹丸之地,聚集着如此稠密的巨型建筑和独特景观,真让人目不暇接,叹为观止。

  出青铜峡,直奔六盘山。车子以八十公里的时速,在旷野上急驰,车尾卷起黄沙,车头朝着一轮血红的落日。车子像野狼一样向落日扑去,司机古斯塔疯了吗?他想追上落日,他想把我们连人带车开进落日里去,然后熔化在那出炉钢水般的落日烈焰中去吗?其实无论我们的车子怎样加大马力,也无法缩短与夕阳的距离。它一直悬挂在挡风玻璃前方,只是光线在变化。光焰渐渐收敛,从刺眼的火球,逐渐光芒敛尽,剩下一个磨盘似的大红剪纸,贴在铺满玫瑰色晚霞的天幕。苍茫暮色随之涌来,像潮水般漫过车顶。我不再埋怨古斯塔开得太快,心里反而冀望他再开快点,眼睛睃寻着路边闪过的村落、房舎,祈盼出现一片密集的灯火,那便会是城池大邑,我们的目的地。

  掌灯时分终于车抵固原市,吃过晩饭,早早歇息,养足精神以便次日攀登六盘山。

  六盘山是我心目中的圣山,它是“天骄之甍”,也是“降龙令台”。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多年征伐西夏,师老兵疲,终于病殁此山,天骄魂归处,此山便“有龙则灵”了。遥想当年毛泽东屹立山顶,天高云淡,红旗漫卷,他发出豪言“不到长城非好汉”,号令红军长缨在手缚住苍龙!一曲《清平乐·六盘山》,气壮山河,声震霄汉! 雄伟险峻的六盘山,自古就是兵家争战之地,从秦始皇、汉武帝,到唐太宗李世民,都曾登临骋目,在此环顾边塞,睥睨天下!

  六盘山素有“山高太华三千丈,险居秦关二百重”之誉,是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的最后一道关口,翻越过此山,就到了陕北地界,红军自此从胜利走向胜利,直至解放全中国。眼下正值深秋,六盘山枫叶红了,层林尽染,万树飘丹。满山红枫如红军挥舞着万千杆红旗,海啸般呼喇喇扑向山顶。山顶上矗立着红军长征纪念亭,飞檐凌空,雄姿巍然。我临风抒怀,顿感热血沸腾……六盘山丹霞地貌,拥云海奇峰,赤壁丹崖,悬泉飞瀑之胜。此行我们还顺道游览了老龙潭、须弥山石窟,饱览名山,尽兴而返。

  五天马不停蹄穿梭宁夏平原,我看见,边塞诗中的宁夏早已封藏在故纸堆中,一颗塞上明珠镶嵌在祖国冠冕的西北隅。“天下黄河富宁夏”,拜黄河乳汁所赐,宁夏勇斗旱魃。黄河蒸腾的水雾,与青藏高原炙人的阳光,在宁夏上空孕育出雨云,浇灌出一个蓊郁的塞上江南。

  宁夏犹如幽谷的蔷薇,让我细嗅挹香。英国诗人西格夫里·萨松有句名言:“我心中有猛虎在细嗅蔷薇。”意指老虎也会有细嗅蔷薇的时候,忙碌而远大的雄心也会被温柔和美丽折服。我虽非虎,然而今生我仆仆于途,常错过身边的风月与繁花。宁夏像蓦然绽放在我人生旅途的一丛蔷薇,馨香扑鼻而又带刺,愉悦我亦戳痛我。这是一次心灵之旅,令我赞叹与沉思,让我陶醉与歌哭。

  回程长驱直奔银川,古斯塔嘱我放心闭目养神,并播放用梵婀玲演奏的轻音乐《梁祝》,为我催眠。坐在车厢里摇摇晃晃,似睡非睡半睡半醒,时而昏昏,时而睁睁,两旁景物纷纷挤到窗前,跟我打个照面又迅速向后退去。高速公路像一条无限延伸的拉链,小车像链扣把两旁景物剪下收拢,一路滑向银川。

(本文获“黄河文学”奖)

责任编辑:余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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