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2020年作品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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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洗砚-------------------香港作家 巴桐【作品分享】

上传时间: 2020-07-18  【字体:

半生洗砚
香港 巴桐

  “洗砚”二字,出自宋朝诗人魏野的诗:

达人轻禄位,居处傍林泉。
洗砚鱼吞墨,烹茶鹤避烟。
娴惟歌圣代,老不恨流年。
静想闲来者,还应我最偏。

  “洗砚鱼吞墨,烹茶鹤避烟。”这副对联,常见挂在画院茶馆雅室的墙上。 洗砚句,是用了王羲之“临池学书,池水尽墨”的典故。因为勤奋挥毫学书,天天洗涤砚台,以致池水都染成了墨汁,水里的鱼也只能“吞墨”了。

  我这里引用的“洗砚”,则是反其意而为之,乃洗干净砚台,收藏起笔墨之谓也。好比“道上”的人,要退出江湖,叫作金盆洗手。我舞文弄墨,无“金盆”可洗,只能洗砚。洗砚,即洗尽铅华归于平淡,卸下粉墨退出舞台。其实我也没有什么“铅华”,从未风光过;也没有过“舞台”,未曾扮演过主角。我这辈子正如席慕容所说,只不过是“在别人的故事里,流着自己的泪”。

  除了爬格子,我别无所长。记得三十多年前在香港,一个算命大师兼文艺评论家骂我是“鼻子上画了个豆腐块的文丒”,我在报上发文反击道:“吾做工拧不紧一颗螺丝钉,种地不如一介农夫,经商亏得只剩下一条裤衩,全部本事就只会爬爬格子,你却偏偏在这上头也要欺侮我,恐怕你的招牌要砸了!”于是更加拼命地爬格子,从不懈怠。

  蓦然回首,才惊觉自己在文学这条荆棘满布的路上,蹒跚地走了半个多世纪。回想起在家乡小报上发表第一篇文章时才十四岁,不料如今已年逾古稀,惭感格子恍如一座山,爬起格子越来越力不从心了。

  我敬畏文学,孜孜于“煮字”。时常为改好一句话、一个词,甚至一个字,夜不成寐。长期爬格子,我还养成了一个“不良”的写作习惯,晚上躺在床上,脑细胞过于活跃,常常把白天写的文章在脑海里“过电影”。一行行一字字清晰显现,一旦发现错漏,或想到好词妙句,立即一骨碌爬起来修改,改好躺下,刚躺下又想到要改的,立即又爬起来。如是爬起躺下,躺下爬起,反反复覆达十数次之多,窸窸窣窣,通宵达旦。

  文友们常夸我“才思敏捷”,古华也曾在一篇文章中称我为“鬼才”,殊不知我只是“夜鬼”,在别人熟睡的时候,我挤出梦乡里的时间,伏案搦管,煮字熬心。

  当今之世,“纯文学”正走向衰落,网络文学崛起,快歺文化大行其道。许多“纯文学”作品,摆在书店的书架上,蒙灰生尘,乏人问津。文学十八般武艺,我略懂一、二,至于新派网络的招数,则是一窍不通,因此我只好拥抱孤独与寂寞。

  借用“洗砚”的反义,意味着一种转变,表示一件事物的缘起性空,肇始戢止的过程。这本集子应是我从文半个多世纪的一个句点,封笔收山之作。日后倘有笔耕,也只是积习难改,一时技痒,偶尔为之了。

  除一篇报告文学之外,集子中其他文章,均是我旅居美国后的作品。2006年我从香港移居美国,居住在加州硅谷的桑尼维尔市。异国他乡的日子颇为孤独寂寥,但也获得清静悠闲的环境,正好让我静下来,咀嚼人生、反刍生活,思索和沉淀这大半生经历的风风雨雨,遣于笔端。来美后我写了三本书:短篇小说集《无尘》、散文集《巴桐煮字2》及这本《巴桐文集》。读书写作之余,则是醉心于写字画画,自得其乐。

  收在“港里港外”栏目中的小说,长有六千余言的《嚤罗街孖宝》,短则只有百来字的《风骨》,故事地域跨度从香港到美国,笔涉港岛内外,墨染异域风采。在大时代的风云变幻中,我这枝秃笔只能截取生活中的一个片段、一个镜头、一个剪影,犹如“螺蛳壳里做道场,舎利团中悟平生。”,希冀用超然的心态,客观的视觉窥探生活,抒写大时代的小人物故事。

  集子中还收入了一些诗作。我早年热衷于写诗,继而沉缅于散文,再而迷恋于小说。后来较少写诗,早年的诗稿也多已散失。但诗歌是我写作生涯中重要的组成部分,在我的收笔的集子中不可缺席,所以收入一些朝花夕拾的诗作,并增写了一些冠以《散落的诗草》编入集中。

  汪曾祺在谈到他的写作体验时说:我的小说《受戒》,写的是四十三年前的一个梦……隔了四十三年我反复思索,才比较清楚地认识我所接触的生活的意义。闻一多先生曾劝告文艺青年,当你们写作欲望冲动很强的时候,最好不要写,让它冷却一下。所谓冷却一下,就是放一放,认真思考一下才动笔。

  两位大师所言极是。年轻时写作靠的是创作冲动,灵感一来,就提笔上阵,奋笔疾书。虽然也能写出一些充满激情,文采斐然的文章。但也常因动笔匆忙,未免流于粗疏,失诸凝练厚重。现在,我的生活环境变了,与过往所接触的生活,产生了时空的距离。在异国他乡,隔着千山万水的凝望,穿越岁月风尘的回首,终于让我能“放一放、冷却一下”才动笔。因而近年的文章少了些过往的浮躁与张扬,多了几分沉着与冲淡。

  我始终以为语言即风格,语言是作家的身份证。这本书继续秉持我为文的“煮字”精神,雕词琢句,认真对待每一个字。我的文章是改出来的,即使是一篇千把字的短文,也要改上数十遍。 加上急性子,经常稿件刚发出去,旋踵又发修定稿叫编辑“以此为准”。如此“以此为准”,一篇稿有时发了十几二十次,几乎轰爆编辑邮箱,老编都被轰懵了。更有甚之的是文章已见刋,“生米煮成熟饭”了,我仍在上面改。改、改、改,真个是“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须是捻断了不止“数茎”,白发也搔更短了,但“吟安”了没有?则期待读者诸君的批评了。


作者简介:
  巴桐,1947年生,福建福州市人。1979年秋移居香港,现旅居美国。
  已出版作品20余种,包括散文、小说、影视剧本。作品曾获得海内外文学奖,多篇作品被选入各种典籍,选作国内中学语文试题。散文《承天寺的明月》获全球华文散文大赛一等奖,小说《夺碗记》获世界华语文学一等奖。还曾获得福建文学奖、澳门文学奖、黄河文学奖、中国最美游记奖、深港两地小说奖等。
  巴桐先生被聘为厦门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兼职教授及三明学院兼职教授。

 

责任编辑:余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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